白衣人把灯笼举到眼前,庭院里从未一点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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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      流萤

那年紫藤花开早 【原】


第一部 流萤

第二部      夜行

 
长安街的春,是东风一点点吹绿的。几场濛濛的小雨一过,漫天的鹅黄柳绿里升起绯色的轻霞,若有若无,似浓似淡。姹紫嫣红的娇艳图景里,斜阳芳草的旧城成了唐诗竹简里明月梨花不朽的一梦。

   
轰隆—一阵急雨,夹杂着闪电打在月牙形的房梁上,风宛如受了伤的野兽一样低鸣,庭院前的花卉在风中剧促地来回旋舞着,隐隐约约,连天空都在颤抖,瓢泼大雨,沦陷大地,似乎连苍穹都要倾倒下来了———

 
平捷这年十二岁,正是倚槛坐在天井里看流星雨的暮春时节。他记得这天早晨有凉凉的眉月,暮野苍穹里闪着几点如冰的星萤。庭院里不曾一点风,亭角的紫藤花枝却无风自动。青森森的藤叶四处摇晃着,小小的单瓣花朵开得忧郁淡紫,昏暗中唯有淡淡的游记概略,四下里流离着阴绿的静。

   
好冷啊!白衣的成年人,手中提着红漆灯笼,晃晃荡荡的在廊下走着。微微闪跃着的灯光投射着她的眼。清澈的眼眸犹带着冰冷的书卷气,看上去似乎妙龄。他穿过堂院,走上一条爬满紫藤花蔓的长廓,迎面幽暗的祠庙里,长明灯的火舌在窗纱上乱幻出剪影错光,檐下的夜雨被灯光照射得发黑,寒意一点一点的渗漏出来。

 
平捷就站在夜色勾画出来的惨淡轩窗下,一动不动的站着,间或有几片单薄的丁香凋落在她眼前,不过他一无所觉。

 
沙沙沙……草地上传来人滑行的足音,哗啦哗啦,雨下得更大了,白衣人提起灯笼,回过头。

 

 
出现在滂沱大雨的花卉间的,果然是一条黑黑的影子,缓慢的,飘忽的移位着,宛如幽灵一般。白衣人把灯笼举到前面,籍着灯笼的微光,这幽灵般无声走动着的人影忽的抬起首来,被立秋淋湿的毛发下是一张清峻的脸……

 
直到小女孩掬云从长廊这边跑来,脚步踉跄,穿过深刻的花木来找她。一边跑一边还挥舞着稚嫩的手臂,用清亮的嗓音唤她,他这才猛的惊醒过来,摇起始,阻止他持续说道,一边飞奔过去,
脚不沾地的,拉着他一溜烟奔跑出庄院。一贯奔一向奔,直奔到荒郊野外,突突突乱跳的中枢才终于停了下来。

 
一道闪电的光打下来,白衣人睁大了双眼。眼前被闪电照亮的面容是如此苍白。他晃晃荡荡的走着,手里还提着一柄光锋四射的无鞘之剑,看上去似乎邪魅一般……

  小小的掬云还认为二弟在和她玩着游戏,自顾自的跑得心情舒畅。

  ——捷儿!

 
可是平捷自己也不清楚,为何会如此害怕?在她尚还未成年的内心,其实还不能分辨出到底暴发了何事。但是隐隐约约,山鸣海啸,他听见了内心神速跳动发出的担惊受怕呼声。一种心慌意乱的恐慌,仿佛是牙关不能契合的颤抖冰冷。

 
这天夜里回到后,平捷又起来接二连三的做梦。梦中,他穿过过这片轻烟般缥渺无边的落寞之海,又拐进一条又一条迂回不断的廓套中。走廊又深又曲折,仿佛永远也一直不限度,他听着温馨的足音,咚咚咚,混夹着祥和的心跳一起,恐惧,窒息,急促激烈的味道中恐慌与厌恶逼踵而来。仿佛是身后紧蹑着一头散发着血腥残暴气息的怪兽正向他猛扑而来,如影随形,紧追不舍……

 
“这时,究竟发生了何事,仔细考虑,你的神采,真的有些骇人听闻啊。”少女斜躺在开满金粉红色野花的绿草坡上,手指悠闲的拈着一朵蒲公英,纤细的叶梗上簇生着蓬蓬摇摇的反动花絮。

 
等到承雨发现她时,他曾经飘飘荡荡的走到了书屋门口,六只眼睛恍恍惚惚,向上吊着。他弯着腰,摆出聆听的架子,透过窗户向里窥视,眼珠子却如化石般一动不动直直的,眼睛里无人问津的吗也一直不。只有她完美握着的剑,冬至一滴一滴的顺着剑锋往下掉,的答,的答,的答。清冷而凄寒的气息。

 
风一吹,一团白茫茫的雾气,羽毛般轻落下来,洒在他肌肤白得仿佛透明的秀脸上。

 
承雨冷得直发抖,头发上的水泡直往下掉。他合伙跟随平捷,看他自雨中的庭院信步奔来,像一只木偶在夜色里到处乱晃。这惨白的脸蛋儿,木讷的神采,手中的长剑,无一处不阴森得如中了鬼魇一般。

 
她有些蹙着长眉,秋水似的明眸习惯性的眯起来向着山坡上的蓝天白云,清秀的翡翠绿裙子精致得如镶嵌在绿草黄花上一首半晶莹剔透的诗。

 
此刻隔了一段距离,他看着她停留在书房门口,侧着耳朵,凝神专注的聆听着。突然,他眼睛里的光变了,整张脸为之扭曲起来,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。这神情,仿佛隔着窗户有一个幽灵鬼魅正与他亲密耳语,凶狠争持一般。

 

    他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,挥剑斫落。

  乐游原上的春日,芬芳如梦。

   
眼看着他一剑就要劈向窗户,承雨心里再无怀疑,顾不得手中的灯笼掉落在地,飞奔过去想要阻止他,一把吸引她的单臂:“捷儿,你是不是梦游症又犯了?”

 
平捷的脸阴沉沉的。有着濮阳石般精致侧面的少年带着稍加烦扰的表情,一言不发,紧抿的唇角,精粹如油画。

  呼的一声,跌到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了刹那间,熄灭了。

  那一年,掬云十五岁,平捷十七岁。

   
眩着微光的双眼瞳孔如野猫般紧缩了一下,射出令人心跳的寒光,随即神速的消解于黑暗中。

  他们都早就长大。

   
就类似完全不明白承雨是什么人一样,只穿一件白寢衣的妙龄用力甩开了承雨的手,呼的一剑劈开局面又向他头顶斩落!

 
平捷自那一晚起,就不停的做着一个梦。梦中,他通过一个又一个长廓,奔出庭院,风声疾驰过原野。

   
捷儿!承雨跌倒在地上,惊愕得说不出话来。直到这宝剑的寒芒距离他的头部然而数寸,他那才赫然惊醒过来,侧着身向右边一滚。嚓的一声,少年这一剑竟劈在了石栏上,黑暗中火星四溅。

 
这梦很想拿到,梦里的山山水水不断的转移着颜色,变幻成各样各样花的样子。他的身体一向悬浮在花瓣伸展开来的为主,感觉自己是绵绵的沉陷在一个不息升腾和降落的涡流里,浑身轻飘飘的不尽力。恍惚中似乎自己的人体也可以象这么些花儿一样,随时随地扭曲成此外一种造型。身不由已,无法控制。

   
承雨做梦也想不到平捷竟然会失去理智的对他乱砍乱杀,一手撑地,窘迫不堪的想要爬起来。

 
但他却很领悟的接头自己是在幻想,由此心里一点也不认为胆寒,反而受着这股莫名力量的驱引,用力的偏向梦境深处奔跑着。

    捷儿!

 
最后到达的连日一片漫无天日,深不可测的碧蓝海域。四周围的天幕象盖在深海上亦然,散发着妖异的荧光。听不到大海的潮声,死寂无风。平捷自花心中轻轻跳出来,无声的跃入这一大片散发着琉璜火焰般粼粼波光的海洋。

   
赤着足踝站在阶梯上,足趾间沾满了草屑与泥泞,浑身上下全都被大寒淋得湿透的妙龄一无所觉。他在昏天黑地中木无表情的转过身来,手中的长剑再次向着大爷一挥就落。

 
海水溅起的巨浪也是冷冷清清的。海水空若无依,大团大团的海藻宛如施了魔法的长带一样纠缠住他的颈部,让她无法呼吸。

   
承雨此时也知她是被梦魔魇住了,完全不知底自己是什么人。他深吸了口气,跃过长栏,左手在草地上撑了弹指间,顺手抄起地上的花盆抵挡向平捷的剑。

 
平捷窒息般的仰起首来,看见海面上的奇景。深蓝的天幕中出现一弯诡异的残月,有很多暗绿色的繁花在上空四窜飞舞,一朵朵妖魅的紫黑玫瑰跌落到海面上来,焚化成一圆圆的冰蓝的灯火,随着波涛载沉载浮,漂游不定。这冰凉的幽光逐渐消散了,眼前接近有成百上千双地狱鬼火般的眼睛,在冷冷的看着她,无声的揶揄着……

 
咣当一声,花盆破碎,草叶泥屑乱飞,承雨一边以后退,一边大喊平捷的名字:“捷儿,捷儿,醒来!醒来!”

 
梦到那边时,平捷觉得自己的心,象飞窜到了悬崖顶上,向着脚底下裂开的看不见底的深渊,无声的下降……

   
一个踉跄,他踉跄摔倒了,手仓皇的在半空挥舞了瞬间,一不小心带落了放置在墙角支架上的青瓷花瓶。花瓶倾斜着倒塌,刚好砸到正迈入逼近的平捷身上。刹这间,苍白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起来,嘴唇更加毫不血色,眼睛呆呆的。他咕咚一声倒下,手中剑咣当落地,额角上被跌得鲜血长流。

 

 
“捷儿!捷儿!”承雨惊魂末定,又开端担心起倒在地上的幼子安危来。这时,夜宿在房中的楚国阳听到动静,也披衣而出。但见承雨在暮色中扑过去将平捷抱起,一迭连声的唤她的名字。

 
醒过来时,从窗子的间隔里一个劲反衬出一点点白亮的天光,四周围死一样的悄无声息。被褥温暖,额头上却全是细细的的冷汗,他不遗余力的擦拭着,心脏在失措的狂跳中又感到到梦境中的这种寒意,喉头传来阵阵失控的痉孪。

   
暴发了什么样事?斜风织雾的夜雨中,武周阳壮烈的身形在灯下非凡醒目。他一眼瞧见承雨怀中的平捷脸色煞白,气息微弱,竟似奄奄欲毙,不禁也吃了一惊,说道:“怎么了,捷儿的梦游症又犯了啊?”

 
掬云凝注着他的眼。眉峰锁得环环相扣的妙龄,容色仿佛是云笼雾罩的山体。午后的太阳逐步淡下来,金肉色的圣上蟹爬上她的脸。阴影中,青山如眉,秋水为目,无限曼妙的气概。她轻轻的叹了口气,手轻抚上少年的脸,幽幽说道:

 
承雨道:“他又在梦里提剑杀人了。那个病自她八岁时起,便有了。那个年发作得愈加频繁。我真担心他在梦里做错什么事,可又不可以不断的跟着他。”

   
“捷三哥,为何长大后,你不如往年欢乐了?你忘了么?此前你有怎么样事,都会跟云儿说的。”

 
大顺阳听着她的叹息,心中颇有所感。便道:“医务人员说患梦游症的人是不行随便叫醒的,一旦受惊,就易散魂失智,极是高危,承雨你……”

 
说着,低低倚向妙龄怀中。平捷顺势握住她的手,头俯下来,鼻尖抵在他乖巧的秀肩上,苦笑着抱紧了她。他的脸埋在她依依下坠的秀发中,不可以呼吸似的,发出任何人都象要被苦闷吸进去一样的响动:“哪有什么事?是您协调怀疑了。儿时的这个琐事,未来就无须再提了啊?”

    承雨摇了舞狮,说道:“你是没看到他迅即的这种情景。”

   
“嗯,”少女腾出一只手来摩裟着她漆黑的头发,抬起初来,展开一个如花璀璨的笑脸:“这也正是我想说的,把那么些不开玩笑的往事全都忘了啊。”

   
他抱起昏迷的平捷往卧室走去。一边却也在心尖暗自懊悔:早知梦游之人是叫不得的。现在捷儿这种情状,若醒不回复,留下什么后遗症恢复生机持续可咋做?……

 
风从远山上的晴空吹来,吹来朦胧轻绿的清凉。湛蓝的天空中,白云朵朵飞舞舒卷,迅急的掠入前方一个斜斜伸展下去的青色峡谷。若有若无的局面中,一只白鹭振翅飞起,划过一条银色弧线。隐隐约约间可以发现峡谷底部镜子般反荡着微光的湖泊。

   
西夏阳跟在她身后,说道:“承雨,西域有个名医,擅白山失魂症,不如,让捷儿随自己去一趟丝路,一来为医疗,二来也增长些见识。”

 
平捷突然兴致勃勃起来,自深埋的掌心中抬起初,拉起掬云的手道:“云儿,大家去湖边玩。”

 
承雨皱眉,瞧着被褥里沉沉睡着的平捷,说道:“这多少个主张虽好,但只是捷儿从小到大,从未学过经商,我只怕她给你惹麻烦……”

 

西魏阳慨然道:“这有怎样。再说捷儿这么大了,也总该出趟远门了。”

   
五个人口牵开头,迎着风,向着前方的山沟沟奔跑。天青云碧,野花飘摇,少女清亮的笑声,珍珠般洒落在草叶尖上,银铃般摇响。

  承雨道:“一切等他醒过来再说吧!”

   
自小在平府长大的闺女,本是寄人篱下的孤儿。但是在姨父姨母的关切下,却得以开展的长大,比这春天烂漫的春花还要娇艳几分。

  轰隆,闪电撕裂天际,瓢泼大雨,下了两日两夜,兀自未停。

 
此起彼伏的草丘背后,是一个低下去的水湖,湖水碧绿,夏日波澜不惊,翠纹烁金,倒映着湖畔万千芦苇,风摇雾荡,间或杂生着一两株璀璨的野花。

 
一灯如豆,西楚阳止披了一件外衣,正在灯下披阅帐本。一阵风过,门吱呀开了,平捷幽灵般闪了进入。

   
柔润欲滴的反动花瓣,伸展开来,簇拥着散发着美满香气的金黄花蕊,仿若白衣仙女的舞衣,飘飘艳艳,向着流水春风盈盈点头致意。

  唐代阳却连头也未抬:“岚儿,是你吧,把茶放在桌上就行了。”

 
平捷站在湖边花丛中,对着风荡起的一湖鳞光,悠然神往,忽的说道:“云三嫂,若有一天自己死了,将我葬在这湖水中。”

 
平捷一言不发的瞪视着她,目光直直的。辽朝阳这才察觉有异:“捷儿,是您?你醒了?”

 
掬云手拈一枝野花,闻言不禁惊嗔道:“乱讲!”平捷哈哈一笑,顺势将他一拉,六个人齐声倒卧在柔润欲滴的草丘上,笑闹成一团。

   
他第一惊喜,但随着立即紧张。平捷的眼眸,如故化石般盯着她,一如他经常梦中夜行,失魂的面目。

 
良久,有零星的马蹄声,自草丘后隐隐传来,金色的日光跳跃着,在湖畔草地上的两人头发上泛着纯净的光柱。

   
甚至,这时候他才发现,平捷的手中握着剑,一柄刃寒胜水,吹毛断发的宝剑——

 
掬云头上戴着野花编织成的花环,像一个稚嫩的子女一般,斜斜伏卧在平捷的腿上,已经酣睡了。平捷手枕着头,听着峡谷上方传来的翩翩马蹄声,脸庞上却掠过一丝冷冷的微笑。

  “捷儿,你干什么?!”

 
马蹄声消失了。风声却呼呼的响起来,头顶上的白云迅疾的联谊又移开,倏忽的飘远。身后的芦苇丛中,传来沙沙的足音。阳光晃动,洒下一片揉蓝的晶空。平捷坐起身来,转过头,一动不动的盯着出现在前头的人。

  “你的梦游症,还没醒吗?”

   
白色的衣物,裹着略显单薄的肩。风吹来,衣襟飘摇。少年的身姿是俏丽的,却并不魁梧,就不啻是湖对岸生长的阳刚柳树,满身带着纯净的绿意,一种文明飘逸的威仪。

  平捷不答,又是一剑挥出。

   
他的容颜亦是这样。长而黑的细眉,眼尾稍微显得秀长,瞳眸却是晶莹清澈,如两粒阳光下淬亮的冰珠,透射出一种黑而澄静的光。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肤色,是一种柔黄清丽的象牙色,并不怎么样白暂,却隐隐透出一种野外少年蓬勃生长的正常光泽。

 
南齐阳没有躲。平捷的身后,忽的产出了宋岚的身形,他一掌切在平捷的后颈上,让他晕了过去。

    平捷皱着眉,冷冷的看着她。

 
平捷在迷糊中,觉得温馨的肉身像吊着高空之索在群山间来回纵跃。一忽儿高一忽儿低,摇摆不定,却总也找不到平衡的倾向。

   
少年牵着马垂手立着。夕阳黄澄澄的斜映在她脸上上,微微透出一丝血色。他侧影的概况浸染在晚霞金红的光芒里,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。远处的山岭倒映在晶明的湖水中,一点一点没有了晚霞的多彩神光。潇潇的绿飘摇在平和的晚风里,
似乎可以听见花开和叶落时簌簌的鸣响,如烟似雾的也辨不了解。平捷坐在高处,手肘搁在膝盖上,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盯着她,听她激越的道:

   
眼前闪过一阵又一阵的雾气。雾中是惨淡的山包,白色花树在晚风中起舞。流萤四面突起,牵引着她,一步又一步,走入这芳草萋萋的墓园……

    “天色太晚了,你们跑得又远,害自己好找。”

    我是已经死了吗?

 
他看了一眼侧卧在地上的掬云,轻轻的道:“叫醒云二妹吧,再不回去,义父他们都要顾虑了。”

    那么些动机使她所有人一个激灵,自梦中惊醒过来。

 
平捷冷笑了一声,正要答言。远处忽的扩散一声骏马的嘶鸣,紧接着蹄声答答,一匹毛色雪白神骏至极的白马正在草丘上往返法拉利,似在四下搜寻怎么着。

    眼前,依次闪过掬云,宋岚,承雨,甚至是西魏阳的脸。

 
平捷把手指放到唇边,嘟的打了个唿哨,白马闻声昂首,发现主人的行迹,兴奋得长嘶一声,四蹄生风,奔跑而来。而这白衫少年手中牵着的突然也打着响鼻,四肢刨着地,跃跃纵试,生似一个人寻到了亲切伙伴一般,对这白马的来临欣喜卓殊。

    “父亲,对不起。”

 
平捷看了少年一眼,见他微俯了头,显得有几分神不思属。低垂的眼睑正向着跌落地平线的阳光。逆着光,他眼睫上晃着悠悠的晕光,连侧脸上金黄色的毫毛也看得清楚。风吹着她倒映在水面上剪剪而动的身形。长而矫秀的身形,在水波里变幻着样子,少年的形象在波光水影的反衬下如一尊活的铜像,鲜活而圣洁。

   
他把脸埋在被窝里,轻声说道:“我的病又犯了,差点伤了你,还有,秦大伯。”

   
平捷眼望着他,眼中冷冷的笑意一点点的熔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烈火般不可测的光。他一手按上马鞍,翻身起来,一控辔绳,笑道:“我们来赛马!”

 
承雨却热衷的看着她,说道:“你能醒过来就很好了,我和您秦大叔,都很担心您。”

   
说着也不待他开言,挥手在马股上甩了一鞭,双腿一夹,白马嗖的一声,向远处急窜而去。他于风掣电驰之际,仍不忘在轰鸣的风云中回过头来,神色飞扬,笑道:“宋岚,你来啊,我倒要探望自家的追风和您的闪电,到底是什么人厉害!”

  平捷目光复杂的转发曹魏阳:“秦伯父……”

 
宋岚怔了一怔,口中低呼了一声:“平捷!”眼见不及阻止,只得也翻身起来,追了上来。平捷却立在夕阳暗淡处等着她,直到他控辔追来,这才一整缰绳,笑道:“现在正式启幕了!”

  后梁阳的大手在她的头部抚拍了拍:“没事儿,平捷,只是某些小伤,不碍事。”

 
一声吆喝,白马长嘶而起,别人身伏低在马背上,宛似行云流水,疾似流星向前冲驰。宋岚打马急追,口中兀自叫道:“平捷,不可……”

  他转向宋岚,说道:“岚儿,这几日行装整理得如何了?”

 
平捷低喝:“少罗嗦!”狠狠的一甩马鞭,白马立即冲出数丈,本来势均力敌的,这一刹那间又改成了她远远超越。激荡的流风之中,只闻他的倨傲笑声隐隐传来:“怎么,你要现在就认命吗?”

  宋岚说道:“义父,都早就打点妥当了,只候您一声令下,就可以起身了。”

  宋岚一怔,咬牙道:“好!我来了!”

  平捷长吸了口冷气,霍的自床上坐起:“宋岚,秦伯伯,你们又要去丝路吗?”

 
纵马冲风,一眨眼便追了上去。平捷哈哈一笑,两匹马奔腾跳跃,驰过草原,奔上山丘,又自湍急的清溪中一跃而过,一白一黑两团影子,溅起清波如雪。

  他眼望南陈阳,一字一句的说道:“我,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?”

 
马儿四蹄腾空,稳稳落到对面山道上时,马背上的妙龄却仍是英姿矫健,稳如磬石。

  南齐阳和平承雨互望了一眼,五人均微微笑了。

 
两匹马不分先后,向着积满青苔的山体小径跑去。其时夕阳下山,鸟鸣嘤嘤,山林间寂静无人。少年人荒山比赛,追遂自由。本该是自在如神仙的年华。可平捷转过头来,在昏暗中隐藏看宋岚的视力,却于思考中一闪而过锐利的亮光。

  “捷儿,你能这么想太好了,这也是自我和你岳父希望的。”

    多少人在山间小径上左盘右突,东冲西撞,却始终不可能分出胜负。

   
“……路遥天黑,将近二更,禽鸟飞鸣,狐兔充斥。心甚恐,且畏且行。俄而望中隐隐有火光,意谓人家不远。策马以进,至则果民舍也。双户洞开,灯犹未灭……,未几,主人出,乃一少年,韦布(韦布(Webb))翛然,状貌温粹。揖客与语,言辞简当,问劳而已。茶罢,延入中堂,规制幽雅可爱,花卉芬芳,几席雅洁。坐定,少年呼其妻出拜。视之,国色也,年二十余,靓妆常服……”

 
最终几个人策马来到一个转圈的河谷边,对着一涧幽幽凉凉的涧水,这才同时一挽辔绳,骏马止步,六人并肩立于当下,仰望着天涯天幕上冒出的闪烁星子,久久不动。

  掬云见平捷听得昏昏欲睡,不禁一笑,翻过一页,又持续念道:

 
平捷站在峡谷之中,手中马鞭本着对面的山冈,说道:“我姨妈就葬在这山岗之上。这两三年来,我极少去看他,也不知他一个人独居在这荒山蔓草间,寂寞不寂寞。”

 
“西汉时,曹阿瞒性甚多疑,常惧外人暗中祸害,遂常对侍从曰:“吾梦中好杀人;凡我入睡,汝等切勿近前。”一日,武太岁昼寝于帐中,翻身时被子落地,一近侍拾被欲盖,曹阿瞒突然跃起拔剑杀之,复上床睡。半晌醒来,惊讶道:“何人人杀我近侍?”其他近侍以实相告,曹阿瞒痛哭,命人厚葬……”

 
宋岚默然不语。平捷的阿姨杜芸娘于三年前死去,平捷虽年纪尚少,而且性格中带三分不羁,但对大妈却颇为孝顺。杜芸娘去世之时,宋岚便亲眼见她在大妈灵前哀哀欲绝,想不到事隔三年,他心中哀痛之情,竟丝毫未减。顿了顿,平捷又道:“三年前,我亲眼目睹她依依不舍病榻,痛苦万状,我身为他的幼子,却怎么也做不了,真是没用。”

   
“等等,”平捷听到这里,打断掬云,不满道,“云儿,我病生得如此重,差一点就醒不东山再起了。你给我讲故事,怎的不安慰自己,反说自家是曹孟德?”

   
说到这里轻轻一叹,眼前犹如又冒出了这么些红叶飘零的秋季。冷雨淅沥,自青翠的竹叶尖滴入檐下的青花瓷瓮中。斑驳的,也如泪痕。

 
掬云合上书,侧首娇笑道:“你就是武国君呀!先天清晨差点伤了姨父,前天深夜又伤了秦伯父一臂。要不是宋岚避免住你,还不知会如何呢!你说,你像不像武皇上?”

   
便隐隐如一场大梦醒来,他自床榻前抬起头,睁开眼,见到姑姑安详柔和的侧脸。嘴角边带着一丝朦胧的微笑,脸上的神气如此的平稳与宁静,便仿似进入另一个社会风气的春日。而最令他心碎的是,是她的枕边还放着昨夜自己冒雨为他剪来的兰花,而露虽凋,花未残,大妈的魂魄却已升入空冥。

 
平捷笑道:“曹孟德有句名言,宁可自己负天下人,不可天下人负自己。云四妹,我在您内心,是这么的人吧?”

   
那一刻间平捷忍不住放声大哭。他心中一贯有个绝大的问题,要向四姨问出,不过终究是恒久也没机会问出来了。他哭倒在灵前,心中却是通晓,这多少个问题他找不到答案,这一世永恒也不会安心。

  掬云的脸没来由的一红,说道:“我怎么掌握?”

   
宋岚听他说到此地,再也忍耐不住,轻声说道:“活着的人,永远不能代替死去的人分担痛苦,同理,死去的人也一致。”他望了望平捷,见她听得目瞪口呆,又道:“若芸姨泉下有灵,她岂愿看您这么啊?”

 
她顿了一顿,忽的眼眶一红,泣道:“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丝路,你为什么不容许?”她跺跺脚道,“你们都走了,我一个人呆在长安,多无趣!你怎么就不替我合计!”

   
“哦?”平捷眼望辽远山谷中,苍青蓊郁峭壁上,生长着许多株枝桠繁密的白色花树,白花森森的清香源源不绝传来,此时自细小的花苞之中,闪闪烁烁的飞起无数萤火虫,上下飞舞,光华流转,仿佛漫天星光在叶子间不停沉落,映得两个人的脸孔时明时暗,煞是雅观。

 
平捷叹道:“大小姐,你觉得我们是出去旅游呀!丝路上即便有许多奇闻异事,但却也岌岌可危分外,你又是个女童……”

  平捷的脸映着满谷萤火,问道:“我这么便怎么样?”

 
掬云道:“女子怎么啦!”她把书抛到平捷怀抱中,气呼呼的道:“我就不信,有这么的机会,我会比你们差!”

  宋岚怔了怔,冲口而出:“你这两年心中不快,眉间郁郁,人人都看得出。”

 
平捷笑道:“好啊,好啊,云小姨子,下次有时机,一定带你去,这一次,就让为兄先去探探路好糟糕?”

 
平捷微微一笑,笑声中却带着一种讥诮冷意,道:“那么你呢?你这一世可又曾体会过,真正的欢愉?”

 
掬云这才转怒为喜。“好,你不可食言。”她喜孜孜的偏眸,侧首,满脸如花嫣然的笑。“我们拉勾为证。”

 
宋岚一呆,这题目他从末想过,但她听出平捷语气中的冷削戏弄,心中隐隐不快,忍不住气往上冲,大声道:“怎么没有呢?”

  “好。”

 “哦?”平捷顿住脚步,冷笑问道:“是在啥时候?又在何处?”

  窗外,雨仍在淅沥沥的下着。风翻着空荡荡的书页,逐步的停留在那一页——

  宋岚顿了顿,忽道:“就在此时,就在此间啊!”

 
众人皆认操梦中杀人矣,唯行军主簿杨修明操之意,曰:“知府非在梦中,而是汝等在梦中也。”

 他本来声音激越,说到结尾又语声转柔,清朗如雪,这一次,却轮到平捷愣住了,他瞠目结舌的看着宋岚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 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第二部  夜行 完

 
宋岚目光坚朗,也在潜心着他,好半响,四人就如此相互对视着,一言不发,终于,依旧平捷先移开目光去,愕然的道:“就是当今?就是此时?真不懂,这荒山萤谷,到底有什么好哎?为何你会认为这一刻间是实在喜欢?”

  宋岚微微一笑。手指轻轻扳下一根自山壁上斜伸过来的花枝。笑得花团锦簇的,轻轻抚摸着这多少个在小小的花朵上低伏潜行的小飞虫。

     
莹莹闪动的微光,也映着她清澄的眼眸里射出欢乐的光泽,但听得她低声道,“你看这多少个小小虫子,在这林野清风与世隔绝的山沟中,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竞逐飞舞,可不知有多快乐。”

     
他道:“尽管在这世界上,有过三人看不到萤火虫的光。但它们不会气馁,仍旧不管不顾的亮着。哪怕光芒唯有眨眼间间,生命但是如一个夏天短命。也不可以拦截它们放射出热与光线。假设人,也能像萤火虫一样简单的活着,该多好。”他轻叹了口气,说:“平捷,难道我们,还不如这么些小小虫儿吗?”

   
平捷久久的默不作声了。隔了短时间,他才轻声说道:“这山谷很意外,现在尚在冬日,这里就飞满了流萤。而且年年如此,你说,是不是地底下有哪些东西?”

 
宋岚微笑道:“不了然,也许是这么些白色花树,开的花儿太过甜蜜,这一个虫儿喜食香气,所以才会蜷缩花瓣之中,围绕着它们上下飞舞吧?”

   
他说着,扬脸望向与晶明星空辉映的万事萤火,不无赞扬的道:“这么多的萤火虫,这样绚丽的星空,我在西域时一辈子也没见过。眼前的面貌,真的好象是幻想一样。”

   
伸动手心,让萤火虫毫无顾忌的飞到他掌中。那小虫尾部的灯一闪一闪,散发出清莹的光,倒映着宋岚低俯的脸。这须臾间,宋岚的双眼清亮如星,在幽蓝的光辉里笑开来,让平捷毫没来由的心目一窒,呼吸都微微透可是气。

     
他怔了怔,忽道:“掬云那大外孙女,不领会睡醒了未曾?”宋岚微笑道:“你扔下熟睡的她,和自我联合赛马,她醒来看不到你,一定在骂你了。”

 
平捷往前方望了望,远处是一片漆黑的群山,他深吸了一口气道:“掬云应该已经回去了。我们也回到啊,迟了就实在挨骂啦。”

 
说着微微一笑,眼望着暮色中的流萤,徐徐的道:“那一年你跟着你义父自西域归来,经过长安,恰逢红莲寺大火,烧了三天三夜,把平家旧宅烧个一干二净,我和大姑也被困在火海之中,若不是您义父舍命相救,我平捷早就不在世上了。也就不会有今时前几天,能和您一头收看这一体萤火了。”

 
把手轻轻放在他肩头上,拍了拍,说了声:“走吧。”宋岚的身躯不利察觉的微小颤抖了一晃,呼吸微敛,但随即声息舒缓,跟着他向前走去。

 

   
原来这种不闻名的白色花树,香气极浓,花心蜷曲,蕊如蜜甜,春天流萤,最喜蜷伏在花苞之中,白日滞留,晚间花瓣绽开,便飞出去翩翩起舞,振翅飘翔,自由自在。

 两人牵着马,自散发着浓郁花香的山林间穿过。小小的花瓣飞落在肩头上,暗香不散。身旁萤火四逐,山谷里一片萤明,似乎有成千上万束微光闪烁着柔美如眼睛,围着五人回旋飞舞。眼前此景,似把人辅导一个童话世界中。不知不觉中,连平捷的心,也是一片中和平静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第一部    流萤  完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第二部    夜行 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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